科幻小說․賭神(繁體字版)

 科幻小小說

賭神       蕭源

 

早上,是賭神一天中最關鍵的時刻。

雙腳甫一著地,沒有踩中預期中溫暖濕潤狗糞,只有冷硬冰涼的地板。

一旁的小狗看到賭神醒來,歡天喜地撲過來要親。賭神回頭一看,狗糞在床另一邊的地板。

運氣不賴!好的開始。

沒有梳洗,賭神逕往兩扇房門走去──沒錯,兩扇,他要選,每早都要。

「咻」一聲兩門同時打開,小狗被困睡房久了,一頭撲進左門,賭神只好選右門了。

進去,是一台普通的升降機,門關上前,他聽到隔壁門裡傳出小狗的半聲慘叫,──六十七把利刃同時起動,把小狗鉸碎。

門關上前,他看到濺到地板的一灘狗血。

半秒後,門打開,是另一關:早餐。

賭神的臉上看不出冷,也看不出熱,除了因為他是賭神,要有符合其身份的高度冷靜以外,還有就是隱藏於飯廳後無數對眼睛。他的行為要對得起這些仰慕者。

拿起一塊厚多士,他隨意把其中一面塗滿牛油。

然後,幾乎是朝聖般的神態,他陡地鬆手,任厚多士自由落體,翻滾掉落。

兩周半轉體落地,發出「伏」地一聲,全場靜默。

他等待著,牆上沒有利刃朝自己刺來,俯首一看:塗滿牛油那面──向上!

「凡有機會出錯的,一定會出錯。」──這是舉世聞名的「梅菲定律」,可是今天,賭神在有機會出錯的環節,卻沒有出錯,這不能不說自己運氣真好。

他拾起厚多士,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誰曉得這是不是最後一頓飯?他走過地面那一灘暗紅色的污跡,推門。環境一轉,來到街上。

烈日下,一台巴士靜候著,旁邊掛著一條人龍,人人都咬著一片厚多士,滋味地吮吸著。賭神知道他們全部都叫賭神,能過三關而走出來的,都是運氣好的人,不過,官方要的,不是運氣好的人,是運氣最好的人。

巴士門打開,人們魚貫上車,賭神沒見過這種巴士,無法猜出載客量。前面的人多得很,自己能不能上車,還是一句:運氣。

愈漸近巴士,人與人之間距離愈短,男女老幼都不自覺往前擠,希望能夠上車。賭神終於到了!他甫一踏上車子,車門便在身後如兩把刀砰地合上──他居然是最後一個!

接下來是一陣驚心動魄:各種利刃自四面八方伸來,先是準確地把仍在排隊的賭神們全鉸碎,一陣血霧噴滿車窗,再來是車中又伸出各種利刃,把早已登車的鉸碎。同時間,嗚嗚聲傳來,強力的抽氣裝置啟動,一切污物全被吸光。巴士自動散開,賭神發現四周乾淨得很,連地面那曖昧的暗紅也被清除了──他當然很清楚,場景轉來轉去,還不是都在一個空間中?船上的空間比甚麼都寶貴,包括人命,除非那是位賭神,一位運氣絕佳的賭神。

相信運氣,其實等於迷信。賭神的先祖曾問過,要選出運氣好的人,為甚麼不直接叫全部人一起擲骰子,然後定下要求,譬如說連續擲出三次六點就是運氣之王,或者打撲克也可以……聽聞訂定這計劃的科學家們曾經看過一套經典電影《鐵達尼號》,就把擲骰或撲克計劃擱置了。電影中的男主角,就是因為玩撲克獲勝,贏了一張船票,登上那永不回頭的鐵達尼號。

沉船。禁忌。萬萬不能。

賭神想著,場景再度變化,賭神眼前,果真出現了船。視野舷窗、控制台、各種儀器、艦橋……他終於獲準到達真正的場景:太空船。

「賭神1000號,擔任今日的領航員。」廣播響起,艦橋的工作人員忙碌起來,其中一位目無表情的走來,請他就坐,他的座椅,正是全艦最前的位置,透明的球型舷窗,投射出本星系的龐大星圖。

「請領航員指示本星艦目的地。」廣播再響,全艦靜默,所有人都看著他,帶點不屑。

是的,中國古代大將軍廉頗,看不起藺相如以口舌之勞而能獲上卿之位;眼前這班科學精英當然也不會看得起這個只靠運氣而坐上領航員位置的賭神,在他們眼中,賭神不過是能被循環再用的碎肉,這種科技在艦上最微不足道。但賭神不這樣想,偉大的領航員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不被瞭解。

賭神屏氣凝息,聚精會神,看著星圖:哪一顆星系,有溫暖的太陽,有適合人類居住的行星?哪條航道,可以避開所有的宇宙隕石與星空暗流?星圖是極仔細的,可是要在當中看出這些大獎,根本是天方夜譚。

賭神突然笑了,笑自己傻。他被選中,不就是兩個字:「運氣」嗎?在茫茫宇宙的無限變數中,人類的一切技術知識,在太空裡連初生嬰兒都不如,是以運氣在星際航行中,反而佔了更重位置。一個好運的領航員,就如一個好運氣的司機,總能帶一車遊客,避開塞車和懸崖,快速而暢順地到達景點。

於是,他閉上眼,隨意至極,胡亂在星圖一點,再睜開眼時,全艦燈光大作,一段又一段廣播出現,工作人員四處走動,艦橋開始作出變型,為曲速引擎跳躍航行作準備。

「啟航。目的地:「人馬座星系」。」賭神低首一看,正是他所指位置。

沒有人再理會賭神,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用盡運氣。他笑了笑,向自己的睡房走去。航行開始後,還有許多修正航道的工作要決定,每一個決定,都要一位賭神。畢竟一顆拳頭大的隕星,可是把整艘最高科技的星艦毀掉。賭神打算一回到房就倒頭大睡,也許他會重新看到那頭小狗,也許他會讓牠親親,如果複製人有夢,也許他在夢中只有一個願望:起床時,雙腳不要落在有狗糞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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