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說․巴治奧對巴治奧(繁體字版)

科幻小小說

巴治奧對巴治奧       蕭源

 

雨粉不住從天而降。

在矇矓的視野中,他狠狠起腳、重重射球,396重的足球如炮彈般轟向石牆,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滾回腳下,而他也一次次地起腳射球。

石牆上的中央位置,已被球轟得微陷下去,石粉飄落,而雨也下得更大。事實上,豪雨中他看得並不太清楚,前方只是一片灰灰的宇宙。

他的心也是灰的。每次射球,一次比一次準確。然而,為甚麼一個月前的那一球,卻射不中龍門?在十二碼決戰之時,為甚麼自己一時情急,將球射向無盡藍天?

 

他再度起腳,這回起腳可真猛了些,球如流星直飆,然而,在雨夜當中,並沒有預期中的巨響,球也沒反彈回來。

甚至,球消失了。

疑惑地走到石牆前,又繞了好幾個圈,依然沒有球的蹤影。滂沱大雨中,他開始有點憤怒:該不會又是那些好事的意大利記者在搞鬼吧?先是收起我的球,然後衝出來突擊訪問......

他瞇著眼想尋找隱藏的鏡頭,誰料沒看到甚麼,反而聽到些奇怪聲響。

佇立了好久,又把耳朵貼到石牆去。

轟,拍拍拍。轟,拍拍拍。

沒錯,是石牆後,有人正一球又一球地,把球踢向石牆。

他走到石牆後,沒有人。整個球場只有他,巴治奧。

球聲依然。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整個身子貼在石牆上傾聽。

天際又是一聲驚雷,他忽爾失了重心,整個人居然跌進石牆中。

 

滿臉泥濘地站起來,狗屎的霉運!自從射失十二碼後,一切都是倒霉頂透。他勉力站起來,位置倒有點弄亂了。

石牆在身後。

身旁是個足球,是他自己的足球沒錯。

他順前方望去,豪雨中的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腳下也有個足球,也有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球衣,以及一致的愕然神情。

最重要的是,那人的面孔與自己是完全一樣的。

一個球場,兩個巴治奧。

還有甚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自從被趕出場以後,他認為世界已經失去真實感,一切宛若夢幻。兩個自己,有甚麼問題?

他不可遏止地仰首大笑,滿口的雨水,滿口荒唐味道。

 

雨仍然下得很大。意大利的羅馬,入夜後本來就沒甚麼娛樂,到酒吧買醉聊天,是最普遍的節目。今夜的豪雨,更將大部分夜遊人都趕進酒吧。

當中一間酒吧,黑壓壓地堆滿了人,聲震屋瓦。在暗角裡的暗角,他與他垂著頭,並排坐在吧檯前,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

「原來你有個弟弟的!」酒保阿夫興奮地遏低聲音:「而且長得幾乎一樣!整個意大利都不知道!」

「你最好收聲,阿夫。」左面的巴治奧面帶慍怒:「你掛個電話給詹姆士吧,他再不來,我可要被送進精神病院了。」

話畢,他別過頭望向身旁的巴治奧,他實在不太敢正視這位無端端出現於石牆中的人,尤其有著和自己一樣的面孔:「剛才我們說到,你走近石牆,然後,嗯,整個陷進去,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也就是這個世界?」

「對。」

「那麼,你的世界與我的世界有甚麼不同?」

「看起來幾乎全都一樣,好像有點不同,但我又說不出來。」右巴治奧可憐兮兮答道。

「那麼,在你的世界,」左巴治奧顫顫地道:「你有沒有被....…

「甚麼?」

「射失十二碼呀....…

右巴治奧頹然:「當然有了,那球──」

左巴治奧憤然:「就是那一球──」

右巴治奧:「意大利和巴西根本是死敵!當年──」

接下來兩人鬧哄哄地說了好多好多,一副同仇敵愾模樣。適時酒保阿夫將兩杯馬天尼沿吧檯滑過來,左巴治奧輕易地接住,右巴治奧不但接不了,還笨拙地倒翻了整杯酒。

「你在那個世界,沒喝過阿夫調的馬天尼嗎?他一直是這樣「飛」酒的啊。」

右巴治奧一臉狼:「當然有了,但....…

兩人一先一後走進了洗手間。左巴治奧在小解途中,忽爾聽到隔壁廁格裡,右巴治奧的狂叫。

「我知道了!我知道兩個世界有甚麼不同了!」

左巴治奧聞言衝進廁格。

「你看,」右巴治奧說著拉下把手,馬桶嘩啦嘩啦沖水,捲起漩渦:「誰都知道,無論是水流、空氣流動、風吹的方向、龍捲風或颱風捲動的方向,北半球呈逆時針轉,而南半球則是順時針轉。但這裡剛好相反!」

「你是說,我們的世界不同之處,是左右相反?」

「對!」

兩人如發現新大陸般興奮地說著,冷不防一雙瘦削的嶙峋之手,搭在兩人肩上。兩人同時大叫起來。

 

「嗯,你是說,那堵石牆是一條裂縫,你就是從裂縫中出來的?」

說話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滿臉白髯,一雙綠瞳精光四射,緊盯著兩個巴治奧──事實上他沒法分得清楚誰是誰。

「是的。」右巴治奧答道,邊把馬天尼一飲而盡:「剛才在廁所裡,我還以為是誰,你嚇死我了!」

「不敢不敢。讓我來自我介紹,我是詹姆士,導演一名....…

「我認識你呀,」右巴治奧打斷他:「在我的世界裡,也有個詹姆士,也是個紅不起來的導演,喜愛伏特加和大胸的女人──」

「慢著慢著,那麼,我和他有沒有不同?」

右巴治奧搖搖頭:「只是左右對調。」

「嗯嗯,很好。這是一部片子的好材料,我打算以這種題材寫個好劇本。」

「喂喂,你學問好,甚麼千奇百怪的事都見過,你總得為這個現象解釋一下呀!」左巴治奧開腔了。

「不急不急。我認為沒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你們知道平行世界嗎?除了我們現在身處的宇宙,其實還有無限個幾乎完全相同的宇宙,每個宇宙裡面都存在相同的種種個體。其中的差別只在於某個體於某個時間點做出不同的行為而已。而個體在關鍵點的抉擇就會產生出新世界……

「不明白。」巴治奧們異口同聲。

「難怪難怪。你們只會足球.…...打個比方吧,譬如我剛才收到阿夫的電話,其實我正在和珍妮親熱......可是結果我還是趕來了。但在我決定來不來的一刻,可能會產生一個另一個世界,那世界裡,我是繼續和珍妮那個那個,而不出現在這裡。」

兩人靜靜聽著。

「根據根據混沌理論,這兩個世界往後的發展應該會有所差異。」說到這兒詹姆士忽爾大叫起來:「甚至!整個世界每時每地每人,那麼多的決定,就會衍生出無數的世界來。你們能夠相遇,就是奇妙。沒錯!就以這個當劇本好了!找李連杰來拍!」

「我覺得像科幻小說。」

「對呀,Michael Crichton寫的一本小說《Timeline》裡也有提及相類似理論。故事提到,在一個實驗中,工作人員將一顆光子射向牆上,照理來說,一顆光子射出,應只落在同一位置,絕不會跑到其他地方。」

「結果?」

「結果牆上卻投射出許多光線。實驗的探測器,只探測到一顆光子,記錄不到其他光子。但形成牆上許多光線的光子,是從那裡來的?」

「那裡來的?」兩個巴治奧傻呼呼道。

「單獨的光子也會受到干擾,證明現實世界比我們眼見的大許多。干擾發生了,但我們看不到干擾來源,也就是說發出干擾的光子一定在另一世界,證明了另一世界的存在。每次實驗室射出一顆光子,其他世界也同時有光子射出。那些光子干擾我們這世界的光子,造成牆上的許多光線效果......

巴治奧們苦著臉,明顯地不明白:「但是,兩個世界為何連起來了?」

詹姆士揮了揮手:「可能是時空交錯之類,郵局的郵差有時候也會派錯信呀。」

接下來詹姆士又亂說了好些話,後來又果真致電給那個甚麼李連杰,說要拍一齣電影。可是李連杰沒趕來,詹姆士反倒因為太興奮,不小心將一個酒瓶拋向鄰桌,而鄰桌剛好是群黑幫老大。

瞬間,三人被一群流氓包圍了。

「詹姆士專惹麻煩。就算在我的世界也是。」右巴治奧道。

「你倒沒甚麼,但這兒是我的世界啊。」左巴治奧道。

「我可以一腳把那傢伙的左腳踢斷。」右巴治奧道。

「我可以一腳把那傢伙的右腳踢斷。」左巴治奧也說。

酒保阿夫趕過來了,正想說幾句好話,卻被一把揪著,三人趁這空檔,翻過沙發便朝後門逃去。

 

巴治奧和巴治奧跑得一樣地快,但中間要挾扶個詹姆士,可不那麼容易。轉眼間,三人被趕至一個小巷。

「你怎麼不開拍「蜘蛛俠」?」右巴治奧仰首望著小巷盡頭的絕壁,他們已沒路可逃。

「宇由裡總有一個世界,由我詹姆士開拍「蜘蛛俠」呀──」說著已被追上的流氓轟了一拳。

兩個巴治奧可顧不得詹姆士的生死。他們只是想到,要是讓英國那些通天記者趕來,拍下巴治奧小巷血戰流氓的照片,那可不得了──尤其是有兩個巴治奧出現。

「有沒有──」右巴治奧問道。

「足球?有一個。」左巴治奧從背包裡掏出來。

「沒問題了,一球可以射多少個?」

「恐怕沒多少個。」

「如果衝力夠大?」

右巴治奧將球置於地上,退後了幾步。左巴治奧也會意過來,準備助跑。

由於小巷狹窄,十多個人擠在一起,流氓們這時停下了動作,看傻了眼。

Shoot!」

只見一左一右的兩個球員,齊步助跑飆前,同時猛力起腳,腳在半空凝住了那麼數十分之一秒,在完全調校好角度之際,兩腳同時擊向足球。

足球爆出沉響,如炮彈直射前方。兩人各自以一左一右起腳,結果球以極大的衝力直飛向前。

炮彈最少使三人倒地。

「好,你來。」球彈回來,右巴治奧說道。是各自表演的時間了。

五球以後,流氓們全部倒地。他們當然不知道,眼前以足球作凶器的兩人,正是意大利極出名的球員、卻在世界盃決賽射失十二碼,而遭千夫所指的巴治奧。

 

雨漸漸停了。

天際露出魚肚白,當第一道曙光照到球場的石牆上時,左巴治奧伸手與另一個自己互握。

「你會再來?」

「一定。」

「再來跟我練習?」

「一起捲土重來,在下次世界盃一雪前恥。」

「你是說巴西。」

「嗯。」不知是那個巴治奧笑了:「把朗拿度的腰骨也踢斷。」

兩人哈哈大笑,灑了一身晨光。從此不再孤獨。

 

如火的夏日,巴治奧並沒有跟隨球隊前往杜拜訓練。他獨自一人,帶著皮球,來到了球場以南的海灘。

無人的海灘,海岸線一直延伸過去,看不到盡頭。沙灘上零零落落散了許多足球,在如雪的白沙盡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你來晚了!」巴治奧大叫著,一面起腳將球傳過去。

無論力度、弧度以至落點,都是那麼完美,遠方的另一個巴治奧輕輕將球控住,邊踢著白沙,盤球前進。

「來晚了,要請吃飯!」這個世界的巴治奧叫道,邊純熟地以左腳把球截住。

「搶到球再說吧!」右巴治奧說罷已把球搶回來,一記假身盤球離開。

 

兩個幾乎流盡了汗的巴治奧雙雙躺在沙上,任潮退將一身疲憊沖去。

落日是沒有左右之分的,香熟夕照的海灘上,左和右都是沒盡頭的沙。

「想不到,我們竟沒法分出勝負來。」

「當然,我們的體力、技術完全一樣。」

「甚至知道對方的心思,連假動作也被看穿。」

「詹姆士往球場去了嗎?」

「對,他說要好好研究一下那堵石牆。」

然後,在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每天都來,互相練習、互相傾訴,他們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因為在孤單之中,自己才是最好的知己。

 

但他們實在是沒法分出勝負,就連罰球也一樣。

每天下午,他們總會各自站在小屋的兩邊,然後進行罰球訓練。

他們各處小屋遙遙一方,然後大喊一聲,隨之起腳。

右巴治奧以最擅長的右腳起踢,足球即以高速向右方起去,繞過小屋,再如香蕉般彎落。

但足球往往在半空與另一個足球相撞。右巴治奧先是一呆,後來才發現小屋的另一方,左巴治奧把球踢去左方。

沒法分出勝負。

於是,兩人都針對自己的弱點,加緊訓練黃金左/右腳的另一隻腳。

兩個月後,小屋半空已是球來球往,左右隨時會飛出猛烈的射球,當然隨之而來的是自己起腳後,卻同時被對方踢過來的球擊中的慘叫。

 

然後,在某一個黃昏,來自另一世界的巴治奧,在二十次的盤球前進當中,發現竟然有超過十五次,沒法扭過這個世界的巴治奧。這個右巴治奧突然驚覺,自己在球技上不斷進步,但對方亦然,只是對方的進步幅度更大更快。

在某個晚上,右巴治奧道:「你的球技進步得很快。」

「你也是。」

「可是總沒你進步神速。」

「也許這是我身處的世界,對我來說,是主場?」左巴治奧漫不經意笑著。

「我看到你在私下練習。」右巴治奧坐直身子:「在日間的海邊盤球訓練以外,在夜裡、清早,你都有自行特訓。」

「那並沒必要提起。」左巴治奧道。

「是嗎?」

「而且,」左巴治奧目光炯炯:「每個人都想超越別人,尤其是超越自己。」

右巴治奧在深深思考著這句話。

 

兩人仍在不斷忘我練習,將其他一切都忘記了。

直到一隊拍攝人員浩浩盪盪出現在沙灘的彼端。

「他們是誰?」右巴治奧問道。

「老天!我居然忘記了!」左巴治奧叫道:「好像是來拍廣告的!」

他們在沙灘上相遇。頭戴鴨舌帽的導演埋怨:「巴治奧,你躲在這兒獨自練習,我們找得你好苦!噢,你身邊這位是?」

那是穿著長袖長褲的右巴治奧,頭上包裹著毛巾,只露出賊呼呼的一雙眼,骨碌碌地轉著。

「他是我的表弟。」左巴治奧解釋。

在酷熱天氣下,看著這裹著厚重衣服的怪物,隊伍中的一位記者不放過機會,遂走上前來:「巴治奧先生你好,我是「意大利郵報」記者,可以為你......及你的表弟,安排一次專訪?」

兩個慌張的巴治奧還來不及反應,一聲嬌喝自隊伍中傳來:「難道我們就要在這裡白白浪費許多時間嗎?」

一女子排眾而出,高挑的身材、迷人的臉孔。那是舉世聞名的意大利樂隊「薄餅」的其中一個成員:安琪。

眾人噤若寒蟬,安琪又道:「如果沒問題,開始拍攝吧。」

 

安琪也是廣告的女主角之一。

是甚麼商品、怎樣拍攝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拍攝過程中,左巴治奧由於對白錯誤、表情不夠,被潑辣的安琪罵了超過十二次,而且是當眾地罵、羞辱的罵。

最糟糕的是,巴治奧氣在心頭,居然與工作人員有了推撞。同時被記者拍下了照片。

到晚飯時候,巴治奧逕自與那愛斯基摩人般的表弟走到一角。

「那婆娘居然罵我!我──」巴治奧嘩啦嘩啦地說著。

右巴治奧解下毛巾換一換氣,他裹著自己,站在一旁看這個世界的巴治奧拍廣告已經有整整一天。

「但別怪我直說,你的表情實在是生硬得很。」

「哼!你自己不也一樣!」

「明天,最多明天,「巴治奧射失十二碼後,再度蒙羞」,這樣的頭條,觸目皆是。」

「這次真的將我毀掉了。」左巴治奧歎一口氣:「真想一切重新開始。」

「其實,安琪也不太差。」右巴治奧忽然感性地說道,邊拿樹枝撩動篝火:「我在旁邊看,發現她有一種美。是野性的美。」

「是野獸的美。那婆娘出了名是麻煩的,你不會不知道吧!她專門挑起各種紛爭,唱歌不好聽,跳舞又差,聽說還隆過胸!」

右巴治奧剛想回話,身後樹影晃動。

「是誰?」兩人同時叫道,馬上發現那是安琪,她正掩面朝樹林中跑去。

兩人正欲站起身來,冷不防沙灘處走來一人,那是日間的記者。

在火光掩映中,記者疑惑地看著兩人在昏暗中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

「跑!」不知誰叫道,兩人也跳入了樹林裡。

 

「看,安琪在那兒!」右巴治奧低聲道。

在叢林裡跑了好久,終於,他們在小河邊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女歌手。

「不知道那婆娘有沒有偷聽我們對話?」左巴治奧擔心地道。

「肯定有。你傷了她的心。」

「別忘記今天拍攝時,她傷了我的心至少十二次。」左巴治奧氣鼓鼓地道:「我要好好報答她。」

「喂──」右巴治奧輕叫著,左巴治奧卻已潛行到前方,自安琪身後一把將她緊緊箍著。

安琪劇烈掙扎,看不清是誰,左巴治奧卻沙啞地道:「安琪,我是你的超級忠實歌迷,我好喜歡聽你的歌──」

右巴治奧遠遠地搖著頭。

安琪始終擺脫不了他。

他有心戲弄對方,竟道:「我是湖邊殺手,今晚要將妳......

安琪臉孔有點失色了。

右巴治奧看著眼前女子花容失色,心裡不忍,便自黑暗裡走出來,戲劇性地喝道:「喂,放下她!」

安琪和箍著她的左巴治奧同時呆住。

而潑辣的女孩,在電光火石間一記重肘,把湖邊殺手重重擊了一下,乘機逃走。

然後她落入右巴治奧的懷抱裡,嗚嗚大哭起來。

 

「好一個英雄救美。」巴治奧摩挲著被打腫的雙眼,喃喃說道。

「誰叫你欺負女孩子。」

「那不是女孩子,那是野獸。」仍在雪雪叫痛。

「那是個很有性格的女孩,剛才她向我吐了許多苦水……」他重申。

兩人默然。漆黑夜空開始露出魚肚白,天幕有了顏色的分別。

這時手提電話響起,鈴聲劃過寧靜清涼的早晨。

「巴治奧嗎?我是詹姆士。」電話傳來急促聲音:「你們都過來好嗎?入口收窄了。」

 

走向球場途中,兩人心情複雜得很。

「如果我要離開這個世界的話,我便會失去安琪。」右巴治奧道。

「假如你不回去,這個世界就有兩個巴治奧。何況,你那個世界也有一個安琪。」左巴治奧仍摀著眼。

「那不相同,你知道的。」右巴治奧別過頭來:「而且,我在這個世界可以踢右中場位置。」

「那麼我呢?」

「你可以依舊踢左中場。」

「我不是這個意思。」左巴治奧停下來:「一個世界只可以有一個巴治奧,你明白嗎?」

「我們開始有分歧了。」

「你和我本來就不一樣──」

這時詹姆士從遠遠的跑來,氣急敗壞:「我叫你們快點!入口要閉上了。」

 

球場右側的那塊石牆,看上去和平時沒兩樣。但眾人都感到氣壓異常,空氣全都向石牆流去,如洩氣的皮球。

「洞口快要閤上了。」

眾人默然。右巴治奧首先開口:「我得走了。這段日子和你練習,我的球技進步不少,希望回去以後,可以一雪前恥。」

左巴治奧沒有說話。

「好好地對安琪,」右巴治奧轉身朝石牆走去:「當然了,我也會的,但我得花上好一段日子,重新來一遍。」

左巴治奧仍然沒有說話。

「導演,謝謝你,自我誤闖這個世界開始,你一直提供不少協助。回去後,我一定好好請你喝一杯。」

「呵呵,這怪事為我提供了上佳的題材,我會將之拍成電影!片名就叫《最後一強》!當中有超過一百個李連杰走在一起......」詹姆士滔滔不絕,忽然說道:「啊,我一直想問,在你的那個世界,詹姆士的妻子也一樣凶惡嗎?」

「不。」右巴治奧笑道:「和這個世界一樣的賢淑,她是個好妻子。」

詹姆士想起自己其實很溫柔的妻子,老臉一紅。

「我走了。」

「慢著。」左巴治奧開腔。「我們交換世界。」

「甚麼?」大家呆住了。

「你留在這裡吧。我想到你的世界重新開始,我不想犯第三次的錯誤。」

右巴治奧沉吟著:「你考慮好了?」

左巴治奧一臉笑意:「有甚麼要考慮?你我除了心房位置外,其他都一模一樣。人生只能活一次,我卻知道另一個世界裡的我,可以循另一條路線另活一次,這是多麼美好!」

右巴治奧考慮了一會,發現也沒甚麼值得考慮的,兩個世界完全一樣。

「但願你有美滿的人生。」

「你也是。」左巴治奧轉身朝石牆走去,不忘再說一句:「願每一個巴治奧都有美滿人生!」說罷消失了。

 

在另一個球場,左巴治奧花了不少時間來適應。包括為自己失蹤了整整數個月作出合理解釋、重新處理與球迷及記者之間的關係、吃喜愛的中國菜時換了用左手拿筷而要向隊員交代等等......

一切都是美好的,他的球技不斷進步。

而那一天,不經不覺已經到來。

 

2002年度世界盃,意大利對巴西。

全球的目光,都落在日本的橫濱國際體育館。

賽事陷入膠著狀態。

雙方互有攻守,射門次數相若。意大利與巴西雙方皆陷入苦戰。

只要能將球交給托迪──

巴治奧在中場來回衝突,始終沒法擺脫巴西回防的前鋒。

畢竟,巴治奧被稱為「金童子」,無論觀眾或是敵人的焦點,永遠落在他身上。

但他想的,卻另有他人。

在這個世界,他並沒有和安琪談戀愛,甚至連廣告也沒拍,兩個平行世界起點也許相同,然而各自發展,終點迥異。

他想的是另一個巴治奧,身處另一個世界的右巴治奧。

驀然,巴西的卡路士剷球,他將球挑起,輕巧地帶球,依左方底線盤球進攻。

他想象著,在另一個世界的巴治奧,同樣於此刻帶著球於右方底線前進。

巴治奧再度扭過朗拿甸奴,全場喝采聲更響。

然而他眼中只有另一個自己,也在右方扭過了另一個世界的朗拿甸奴,繼續前進。

他與幻想中的自己,交換了一個不存在的眼神,同時起腳傳球。

無論是左是右,目標只有一個,交給托迪──羅馬王子托迪。

球如流星般劃過半場,沒有任何人可以攔截,準確地降落在托迪腳下。

托迪以極速起腳。驀然身軀被整個轟上半空。

哨子聲響起,球證吹罰。

仍在半場的巴治奧呆呆地看著托迪被巴西的後衛卡路士凌空剷起的一幕。他彷彿看到兩個托迪,被兩個卡路士剷起,然後兩個球證吹罰。

現場叫聲震天,「加時」已差不多到尾聲。

他呆呆立在現場,直到韋拉走來,說了一句令他如夢初醒。

「巴治奧,我們獲判一個罰球。由你來射。」

 

巴西球員全都一字排開。

他們寧可被球射死,也不願被意大利射入巴西的龍門。

寧願死,也不願輸給意大利。

在場的二十二個人都這樣想,惟有他,想得特別紊亂。

巴西的球員。

巴西的龍門。

足球一個。

左腳?

右腳?

他對自己獨步天下的轉彎罰球信心十足。足球可以繞過人牆,勁射入網。可是──

射左方?

射右方?

自己已練得左右皆可隨意而發的境界。如果另一個世界的巴治奧,會射左還是射右?

球證已經吹過哨子。

全場的視線、全世界的焦點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視線集中在球上。

左?

右?

另一個世界的巴治奧!請教我怎麼辦!我──

在剎那,他想起了兩個世界完全相反。

如果這個世界的龍門向左撲,那麼另一個世界的龍門就會向右撲──

如果我射向左方,另一個世界的我就會射向右方──

那麼,如果兩個世界的我都同時射向同一方向?

這個世界的龍門向左撲,那麼另一個世界的龍門就會向右撲──

這個世界的龍門向右撲,那麼另一個世界的龍門就會向左撲──

他想著,助跑──只要兩個我都同時射向一個方向,總有一個世界的我會射入的!

起腳!

他看到無數個自己,在無數個宇宙裡同時起腳,踢中無數的足球,全部球都向左方飛去。

足球誇張地衝向左方半空,盡繞對方人牆,然後旋力已盡,另一半的旋力發動,向右方回落。

足球朝龍門左方疾衝。

然後,他看到宇宙裡無數個龍門,向不同方向撲去。

億億兆兆計的球迷,全都站起來。

空氣在剎那凝住。

時間在一刻停留。

龍門撲右──

足球左方入網!

歡呼聲疊浪而起,掩過了整個橫濱國際體育館。完場哨子適時響起。

他喘著氣,看著隊員瘋狂衝過來又哭又笑,也看到無數宇宙裡的其他巴治奧,偶或哀慟,時而歡喜。

其中一個是那個與自己交換了世界的右巴治奧。他的球也是射向左方,但龍門撲左。那球射不進龍門。

他們在剎那交換了心意,諒解地笑了笑。

 

 

──寫於2002年世界盃八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