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說․巴治奧對巴治奧(簡體字版)

科幻小小说

巴治奥对巴治奥       萧源

 

雨粉不住从天而降。

在蒙眬的视野中,他狠狠起脚、重重射球,396重的足球如炮弹般轰向石墙,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滚回脚下,而他也一次次地起脚射球。

石墙上的中央位置,已被球轰得微陷下去,石粉飘落,而雨也下得更大。事实上,豪雨中他看得并不太清楚,前方只是一片灰灰的宇宙。

他的心也是灰的。每次射球,一次比一次准确。然而,为甚么一个月前的那一球,却射不中龙门?在十二码决战之时,为甚么自己一时情急,将球射向无尽蓝天?

 

他再度起脚,这回起脚可真猛了些,球如流星直飙,然而,在雨夜当中,并没有预期中的巨响,球也没反弹回来。

甚至,球消失了。

疑惑地走到石墙前,又绕了好几个圈,依然没有球的踪影。滂沱大雨中,他开始有点愤怒:该不会又是那些好事的意大利记者在搞鬼吧?先是收起我的球,然后冲出来突击访问......

他瞇着眼想寻找隐藏的镜头,谁料没看到甚么,反而听到些奇怪声响。

伫立了好久,又把耳朵贴到石墙去。

轰,拍拍拍。轰,拍拍拍。

没错,是石墙后,有人正一球又一球地,把球踢向石墙。

他走到石墙后,没有人。整个球场只有他,巴治奥。

球声依然。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整个身子贴在石墙上倾听。

天际又是一声惊雷,他忽尔失了重心,整个人居然跌进石墙中。

 

满脸泥泞地站起来,狗屎的霉运!自从射失十二码后,一切都是倒霉顶透。他勉力站起来,位置倒有点弄乱了。

石墙在身后。

身旁是个足球,是他自己的足球没错。

他顺前方望去,豪雨中的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脚下也有个足球,也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球衣,以及一致的愕然神情。

最重要的是,那人的面孔与自己是完全一样的。

一个球场,两个巴治奥。

还有甚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自从被赶出场以后,他认为世界已经失去真实感,一切宛若梦幻。两个自己,有甚么问题?

他不可遏止地仰首大笑,满口的雨水,满口荒唐味道。

 

雨仍然下得很大。意大利的罗马,入夜后本来就没甚么娱乐,到酒吧买醉聊天,是最普遍的节目。今夜的豪雨,更将大部分夜游人都赶进酒吧。

当中一间酒吧,黑压压地堆满了人,声震屋瓦。在暗角里的暗角,他与他垂着头,并排坐在吧台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

「原来你有个弟弟的!」酒保阿夫兴奋地遏低声音:「而且长得几乎一样!整个意大利都不知道!」

「你最好收声,阿夫。」左面的巴治奥面带愠怒:「你挂个电话给詹姆士吧,他再不来,我可要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话毕,他别过头望向身旁的巴治奥,他实在不太敢正视这位无端端出现于石墙中的人,尤其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面孔:「刚才我们说到,你走近石墙,然后,嗯,整个陷进去,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也就是这个世界?」

「对。」

「那么,你的世界与我的世界有甚么不同?」

「看起来几乎全都一样,好像有点不同,但我又说不出来。」右巴治奥可怜兮兮答道。

「那么,在你的世界,」左巴治奥颤颤地道:「你有没有被....…

「甚么?」

「射失十二码呀....…

右巴治奥颓然:「当然有了,那球──」

左巴治奥愤然:「就是那一球──」

右巴治奥:「意大利和巴西根本是死敌!当年──」

接下来两人闹哄哄地说了好多好多,一副同仇敌忾模样。适时酒保阿夫将两杯马天尼沿吧台滑过来,左巴治奥轻易地接住,右巴治奥不但接不了,还笨拙地倒翻了整杯酒。

「你在那个世界,没喝过阿夫调的马天尼吗?他一直是这样「飞」酒的啊。」

右巴治奥一脸狼:「当然有了,但....…

两人一先一后走进了洗手间。左巴治奥在小解途中,忽尔听到隔壁厕格里,右巴治奥的狂叫。

「我知道了!我知道两个世界有甚么不同了!」

左巴治奥闻言冲进厕格。

「你看,」右巴治奥说着拉下把手,马桶哗啦哗啦冲水,卷起漩涡:「谁都知道,无论是水流、空气流动、风吹的方向、龙卷风或台风卷动的方向,北半球呈逆时针转,而南半球则是顺时针转。但这里刚好相反!」

「你是说,我们的世界不同之处,是左右相反?」

「对!」

两人如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地说着,冷不防一双瘦削的嶙峋之手,搭在两人肩上。两人同时大叫起来。

 

「嗯,你是说,那堵石墙是一条裂缝,你就是从裂缝中出来的?」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满脸白髯,一双绿瞳精光四射,紧盯着两个巴治奥──事实上他没法分得清楚谁是谁。

「是的。」右巴治奥答道,边把马天尼一饮而尽:「刚才在厕所里,我还以为是谁,你吓死我了!」

「不敢不敢。让我来自我介绍,我是詹姆士,导演一名....…

「我认识你呀,」右巴治奥打断他:「在我的世界里,也有个詹姆士,也是个红不起来的导演,喜爱伏特加和大胸的女人──」

「慢着慢着,那么,我和他有没有不同?」

右巴治奥摇摇头:「只是左右对调。」

「嗯嗯,很好。这是一部片子的好材料,我打算以这种题材写个好剧本。」

「喂喂,你学问好,甚么千奇百怪的事都见过,你总得为这个现象解释一下呀!」左巴治奥开腔了。

「不急不急。我认为没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们知道平行世界吗?除了我们现在身处的宇宙,其实还有无限个几乎完全相同的宇宙,每个宇宙里面都存在相同的种种个体。其中的差别只在于某个体于某个时间点做出不同的行为而已。而个体在关键点的抉择就会产生出新世界……

「不明白。」巴治奥们异口同声。

「难怪难怪。你们只会足球.…...打个比方吧,譬如我刚才收到阿夫的电话,其实我正在和珍妮亲热......可是结果我还是赶来了。但在我决定来不来的一刻,可能会产生一个另一个世界,那世界里,我是继续和珍妮那个那个,而不出现在这里。」

两人静静听着。

「根据根据混沌理论,这两个世界往后的发展应该会有所差异。」说到这儿詹姆士忽尔大叫起来:「甚至!整个世界每时每地每人,那么多的决定,就会衍生出无数的世界来。你们能够相遇,就是奇妙。没错!就以这个当剧本好了!找李连杰来拍!」

「我觉得像科幻小说。」

「对呀,Michael Crichton写的一本小说《Timeline》里也有提及相类似理论。故事提到,在一个实验中,工作人员将一颗光子射向墙上,照理来说,一颗光子射出,应只落在同一位置,绝不会跑到其它地方。」

「结果?」

「结果墙上却投射出许多光线。实验的探测器,只探测到一颗光子,记录不到其它光子。但形成墙上许多光线的光子,是从那里来的?」

「那里来的?」两个巴治奥傻呼呼道。

「单独的光子也会受到干扰,证明现实世界比我们眼见的大许多。干扰发生了,但我们看不到干扰来源,也就是说发出干扰的光子一定在另一世界,证明了另一世界的存在。每次实验室射出一颗光子,其它世界也同时有光子射出。那些光子干扰我们这世界的光子,造成墙上的许多光线效果......

巴治奥们苦着脸,明显地不明白:「但是,两个世界为何连起来了?」

詹姆士挥了挥手:「可能是时空交错之类,邮局的邮差有时候也会派错信呀。」

接下来詹姆士又乱说了好些话,后来又果真致电给那个甚么李连杰,说要拍一出电影。可是李连杰没赶来,詹姆士反倒因为太兴奋,不小心将一个酒瓶抛向邻桌,而邻桌刚好是群黑帮老大。

瞬间,三人被一群流氓包围了。

「詹姆士专惹麻烦。就算在我的世界也是。」右巴治奥道。

「你倒没甚么,但这儿是我的世界啊。」左巴治奥道。

「我可以一脚把那家伙的左脚踢断。」右巴治奥道。

「我可以一脚把那家伙的右脚踢断。」左巴治奥也说。

酒保阿夫赶过来了,正想说几句好话,却被一把揪着,三人趁这空档,翻过沙发便朝后门逃去。

 

巴治奥和巴治奥跑得一样地快,但中间要挟扶个詹姆士,可不那么容易。转眼间,三人被赶至一个小巷。

「你怎么不开拍「蜘蛛侠」?」右巴治奥仰首望着小巷尽头的绝壁,他们已没路可逃。

「宇由里总有一个世界,由我詹姆士开拍「蜘蛛侠」呀──」说着已被追上的流氓轰了一拳。

两个巴治奥可顾不得詹姆士的生死。他们只是想到,要是让英国那些通天记者赶来,拍下巴治奥小巷血战流氓的照片,那可不得了──尤其是有两个巴治奥出现。

「有没有──」右巴治奥问道。

「足球?有一个。」左巴治奥从背包里掏出来。

「没问题了,一球可以射多少个?」

「恐怕没多少个。」

「如果冲力够大?」

右巴治奥将球置于地上,退后了几步。左巴治奥也会意过来,准备助跑。

由于小巷狭窄,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流氓们这时停下了动作,看傻了眼。

Shoot!」

只见一左一右的两个球员,齐步助跑飙前,同时猛力起脚,脚在半空凝住了那么数十分之一秒,在完全调校好角度之际,两脚同时击向足球。

足球爆出沉响,如炮弹直射前方。两人各自以一左一右起脚,结果球以极大的冲力直飞向前。

炮弹最少使三人倒地。

「好,你来。」球弹回来,右巴治奥说道。是各自表演的时间了。

五球以后,流氓们全部倒地。他们当然不知道,眼前以足球作凶器的两人,正是意大利极出名的球员、却在世界杯决赛射失十二码,而遭千夫所指的巴治奥。

 

雨渐渐停了。

天际露出鱼肚白,当第一道曙光照到球场的石墙上时,左巴治奥伸手与另一个自己互握。

「你会再来?」

「一定。」

「再来跟我练习?」

「一起卷土重来,在下次世界杯一雪前耻。」

「你是说巴西。」

「嗯。」不知是那个巴治奥笑了:「把朗拿度的腰骨也踢断。」

两人哈哈大笑,洒了一身晨光。从此不再孤独。

 

如火的夏日,巴治奥并没有跟随球队前往杜拜训练。他独自一人,带着皮球,来到了球场以南的海滩。

无人的海滩,海岸线一直延伸过去,看不到尽头。沙滩上零零落落散了许多足球,在如雪的白沙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你来晚了!」巴治奥大叫着,一面起脚将球传过去。

无论力度、弧度以至落点,都是那么完美,远方的另一个巴治奥轻轻将球控住,边踢着白沙,盘球前进。

「来晚了,要请吃饭!」这个世界的巴治奥叫道,边纯熟地以左脚把球截住。

「抢到球再说吧!」右巴治奥说罢已把球抢回来,一记假身盘球离开。

 

两个几乎流尽了汗的巴治奥双双躺在沙上,任潮退将一身疲惫冲去。

落日是没有左右之分的,香熟夕照的海滩上,左和右都是没尽头的沙。

「想不到,我们竟没法分出胜负来。」

「当然,我们的体力、技术完全一样。」

「甚至知道对方的心思,连假动作也被看穿。」

「詹姆士往球场去了吗?」

「对,他说要好好研究一下那堵石墙。」

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每天都来,互相练习、互相倾诉,他们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因为在孤单之中,自己才是最好的知己。

 

但他们实在是没法分出胜负,就连罚球也一样。

每天下午,他们总会各自站在小屋的两边,然后进行罚球训练。

他们各处小屋遥遥一方,然后大喊一声,随之起脚。

右巴治奥以最擅长的右脚起踢,足球即以高速向右方起去,绕过小屋,再如香蕉般弯落。

但足球往往在半空与另一个足球相撞。右巴治奥先是一呆,后来才发现小屋的另一方,左巴治奥把球踢去左方。

没法分出胜负。

于是,两人都针对自己的弱点,加紧训练黄金左/右脚的另一只脚。

两个月后,小屋半空已是球来球往,左右随时会飞出猛烈的射球,当然随之而来的是自己起脚后,却同时被对方踢过来的球击中的惨叫。

 

然后,在某一个黄昏,来自另一世界的巴治奥,在二十次的盘球前进当中,发现竟然有超过十五次,没法扭过这个世界的巴治奥。这个右巴治奥突然惊觉,自己在球技上不断进步,但对方亦然,只是对方的进步幅度更大更快。

在某个晚上,右巴治奥道:「你的球技进步得很快。」

「你也是。」

「可是总没你进步神速。」

「也许这是我身处的世界,对我来说,是主场?」左巴治奥漫不经意笑着。

「我看到你在私下练习。」右巴治奥坐直身子:「在日间的海边盘球训练以外,在夜里、清早,你都有自行特训。」

「那并没必要提起。」左巴治奥道。

「是吗?」

「而且,」左巴治奥目光炯炯:「每个人都想超越别人,尤其是超越自己。」

右巴治奥在深深思考着这句话。

 

两人仍在不断忘我练习,将其它一切都忘记了。

直到一队拍摄人员浩浩荡荡出现在沙滩的彼端。

「他们是谁?」右巴治奥问道。

「老天!我居然忘记了!」左巴治奥叫道:「好像是来拍广告的!」

他们在沙滩上相遇。头戴鸭舌帽的导演埋怨:「巴治奥,你躲在这儿独自练习,我们找得你好苦!噢,你身边这位是?」

那是穿着长袖长裤的右巴治奥,头上包裹着毛巾,只露出贼呼呼的一双眼,骨碌碌地转着。

「他是我的表弟。」左巴治奥解释。

在酷热天气下,看着这裹着厚重衣服的怪物,队伍中的一位记者不放过机会,遂走上前来:「巴治奥先生你好,我是「意大利邮报」记者,可以为你......及你的表弟,安排一次专访?」

两个慌张的巴治奥还来不及反应,一声娇喝自队伍中传来:「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白白浪费许多时间吗?」

一女子排众而出,高挑的身材、迷人的脸孔。那是举世闻名的意大利乐队「薄饼」的其中一个成员:安琪。

众人噤若寒蝉,安琪又道:「如果没问题,开始拍摄吧。」

 

安琪也是广告的女主角之一。

是甚么商品、怎样拍摄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拍摄过程中,左巴治奥由于对白错误、表情不够,被泼辣的安琪骂了超过十二次,而且是当众地骂、羞辱的骂。

最糟糕的是,巴治奥气在心头,居然与工作人员有了推撞。同时被记者拍下了照片。

到晚饭时候,巴治奥径自与那爱斯基摩人般的表弟走到一角。

「那婆娘居然骂我!我──」巴治奥哗啦哗啦地说着。

右巴治奥解下毛巾换一换气,他裹着自己,站在一旁看这个世界的巴治奥拍广告已经有整整一天。

「但别怪我直说,你的表情实在是生硬得很。」

「哼!你自己不也一样!」

「明天,最多明天,「巴治奥射失十二码后,再度蒙羞」,这样的头条,触目皆是。」

「这次真的将我毁掉了。」左巴治奥叹一口气:「真想一切重新开始。」

「其实,安琪也不太差。」右巴治奥忽然感性地说道,边拿树枝撩动篝火:「我在旁边看,发现她有一种美。是野性的美。」

「是野兽的美。那婆娘出了名是麻烦的,你不会不知道吧!她专门挑起各种纷争,唱歌不好听,跳舞又差,听说还隆过胸!」

右巴治奥刚想回话,身后树影晃动。

「是谁?」两人同时叫道,马上发现那是安琪,她正掩面朝树林中跑去。

两人正欲站起身来,冷不防沙滩处走来一人,那是日间的记者。

在火光掩映中,记者疑惑地看着两人在昏暗中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

「跑!」不知谁叫道,两人也跳入了树林里。

 

「看,安琪在那儿!」右巴治奥低声道。

在丛林里跑了好久,终于,他们在小河边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女歌手。

「不知道那婆娘有没有偷听我们对话?」左巴治奥担心地道。

「肯定有。你伤了她的心。」

「别忘记今天拍摄时,她伤了我的心至少十二次。」左巴治奥气鼓鼓地道:「我要好好报答她。」

「喂──」右巴治奥轻叫着,左巴治奥却已潜行到前方,自安琪身后一把将她紧紧箍着。

安琪剧烈挣扎,看不清是谁,左巴治奥却沙哑地道:「安琪,我是你的超级忠实歌迷,我好喜欢听你的歌──」

右巴治奥远远地摇着头。

安琪始终摆脱不了他。

他有心戏弄对方,竟道:「我是湖边杀手,今晚要将妳......

安琪脸孔有点失色了。

右巴治奥看着眼前女子花容失色,心里不忍,便自黑暗里走出来,戏剧性地喝道:「喂,放下她!」

安琪和箍着她的左巴治奥同时呆住。

而泼辣的女孩,在电光火石间一记重肘,把湖边杀手重重击了一下,乘机逃走。

然后她落入右巴治奥的怀抱里,呜呜大哭起来。

 

「好一个英雄救美。」巴治奥摩挲着被打肿的双眼,喃喃说道。

「谁叫你欺负女孩子。」

「那不是女孩子,那是野兽。」仍在雪雪叫痛。

「那是个很有性格的女孩,刚才她向我吐了许多苦水……」他重申。

两人默然。漆黑夜空开始露出鱼肚白,天幕有了颜色的分别。

这时手提电话响起,铃声划过宁静清凉的早晨。

「巴治奥吗?我是詹姆士。」电话传来急促声音:「你们都过来好吗?入口收窄了。」

 

走向球场途中,两人心情复杂得很。

「如果我要离开这个世界的话,我便会失去安琪。」右巴治奥道。

「假如你不回去,这个世界就有两个巴治奥。何况,你那个世界也有一个安琪。」左巴治奥仍摀着眼。

「那不相同,你知道的。」右巴治奥别过头来:「而且,我在这个世界可以踢右中场位置。」

「那么我呢?」

「你可以依旧踢左中场。」

「我不是这个意思。」左巴治奥停下来:「一个世界只可以有一个巴治奥,你明白吗?」

「我们开始有分歧了。」

「你和我本来就不一样──」

这时詹姆士从远远的跑来,气急败坏:「我叫你们快点!入口要闭上了。」

 

球场右侧的那块石墙,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但众人都感到气压异常,空气全都向石墙流去,如泄气的皮球。

「洞口快要合上了。」

众人默然。右巴治奥首先开口:「我得走了。这段日子和你练习,我的球技进步不少,希望回去以后,可以一雪前耻。」

左巴治奥没有说话。

「好好地对安琪,」右巴治奥转身朝石墙走去:「当然了,我也会的,但我得花上好一段日子,重新来一遍。」

左巴治奥仍然没有说话。

「导演,谢谢你,自我误闯这个世界开始,你一直提供不少协助。回去后,我一定好好请你喝一杯。」

「呵呵,这怪事为我提供了上佳的题材,我会将之拍成电影!片名就叫《最后一强》!当中有超过一百个李连杰走在一起......」詹姆士滔滔不绝,忽然说道:「啊,我一直想问,在你的那个世界,詹姆士的妻子也一样凶恶吗?」

「不。」右巴治奥笑道:「和这个世界一样的贤淑,她是个好妻子。」

詹姆士想起自己其实很温柔的妻子,老脸一红。

「我走了。」

「慢着。」左巴治奥开腔。「我们交换世界。」

「甚么?」大家呆住了。

「你留在这里吧。我想到你的世界重新开始,我不想犯第三次的错误。」

右巴治奥沉吟着:「你考虑好了?」

左巴治奥一脸笑意:「有甚么要考虑?你我除了心房位置外,其它都一模一样。人生只能活一次,我却知道另一个世界里的我,可以循另一条路线另活一次,这是多么美好!」

右巴治奥考虑了一会,发现也没甚么值得考虑的,两个世界完全一样。

「但愿你有美满的人生。」

「你也是。」左巴治奥转身朝石墙走去,不忘再说一句:「愿每一个巴治奥都有美满人生!」说罢消失了。

 

在另一个球场,左巴治奥花了不少时间来适应。包括为自己失踪了整整数个月作出合理解释、重新处理与球迷及记者之间的关系、吃喜爱的中国菜时换了用左手拿筷而要向队员交代等等......

一切都是美好的,他的球技不断进步。

而那一天,不经不觉已经到来。

 

2002年度世界杯,意大利对巴西。

全球的目光,都落在日本的横滨国际体育馆。

赛事陷入胶着状态。

双方互有攻守,射门次数相若。意大利与巴西双方皆陷入苦战。

只要能将球交给托迪──

巴治奥在中场来回冲突,始终没法摆脱巴西回防的前锋。

毕竟,巴治奥被称为「金童子」,无论观众或是敌人的焦点,永远落在他身上。

但他想的,却另有他人。

在这个世界,他并没有和安琪谈恋爱,甚至连广告也没拍,两个平行世界起点也许相同,然而各自发展,终点迥异。

他想的是另一个巴治奥,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右巴治奥。

蓦然,巴西的卡路士铲球,他将球挑起,轻巧地带球,依左方底线盘球进攻。

他想象着,在另一个世界的巴治奥,同样于此刻带着球于右方底线前进。

巴治奥再度扭过朗拿甸奴,全场喝采声更响。

然而他眼中只有另一个自己,也在右方扭过了另一个世界的朗拿甸奴,继续前进。

他与幻想中的自己,交换了一个不存在的眼神,同时起脚传球。

无论是左是右,目标只有一个,交给托迪──罗马王子托迪。

球如流星般划过半场,没有任何人可以拦截,准确地降落在托迪脚下。

托迪以极速起脚。蓦然身躯被整个轰上半空。

哨子声响起,球证吹罚。

仍在半场的巴治奥呆呆地看着托迪被巴西的后卫卡路士凌空铲起的一幕。他彷佛看到两个托迪,被两个卡路士铲起,然后两个球证吹罚。

现场叫声震天,「加时」已差不多到尾声。

他呆呆立在现场,直到韦拉走来,说了一句令他如梦初醒。

「巴治奥,我们获判一个罚球。由你来射。」

 

巴西球员全都一字排开。

他们宁可被球射死,也不愿被意大利射入巴西的龙门。

宁愿死,也不愿输给意大利。

在场的二十二个人都这样想,惟有他,想得特别紊乱。

巴西的球员。

巴西的龙门。

足球一个。

左脚?

右脚?

他对自己独步天下的转弯罚球信心十足。足球可以绕过人墙,劲射入网。可是──

射左方?

射右方?

自己已练得左右皆可随意而发的境界。如果另一个世界的巴治奥,会射左还是射右?

球证已经吹过哨子。

全场的视线、全世界的焦点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视线集中在球上。

左?

右?

另一个世界的巴治奥!请教我怎么办!我──

在剎那,他想起了两个世界完全相反。

如果这个世界的龙门向左扑,那么另一个世界的龙门就会向右扑──

如果我射向左方,另一个世界的我就会射向右方──

那么,如果两个世界的我都同时射向同一方向?

这个世界的龙门向左扑,那么另一个世界的龙门就会向右扑──

这个世界的龙门向右扑,那么另一个世界的龙门就会向左扑──

他想着,助跑──只要两个我都同时射向一个方向,总有一个世界的我会射入的!

起脚!

他看到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宇宙里同时起脚,踢中无数的足球,全部球都向左方飞去。

足球夸张地冲向左方半空,尽绕对方人墙,然后旋力已尽,另一半的旋力发动,向右方回落。

足球朝龙门左方疾冲。

然后,他看到宇宙里无数个龙门,向不同方向扑去。

亿亿兆兆计的球迷,全都站起来。

空气在剎那凝住。

时间在一刻停留。

龙门扑右──

足球左方入网!

欢呼声迭浪而起,掩过了整个横滨国际体育馆。完场哨子适时响起。

他喘着气,看着队员疯狂冲过来又哭又笑,也看到无数宇宙里的其它巴治奥,偶或哀恸,时而欢喜。

其中一个是那个与自己交换了世界的右巴治奥。他的球也是射向左方,但龙门扑左。那球射不进龙门。

他们在剎那交换了心意,谅解地笑了笑。

 

 

──写于2002年世界杯八强